「结果现在,我自己就成了药罐子啦。」
明明已至垂暮之年,他在面对这人时,却总是忍不住要撒娇。
对方轻轻抚摸着他的脊梁,他太瘦了,轻飘飘的,几乎没有重量,如同一把枯枝,残忍的提醒着所有人,一呼一息间都是生命在消逝。
「异生,你会怕吗?」
「怕死吗?」沈异生思索了下,摇摇头,「以前或许是怕的……但如今,我已经活的足够久啦,这样的身体再活下去也没什麽意义,无非就是辗转於床榻。况且我这一生,想做的事情几乎都做了,并未留有遗憾……」记起了什麽,他唇角漾出一个微笑,「桐儿还在下面等我呢。」
「我也会等着你。」
沈异生笑意更甚,喜悦道:「那我更不怕了。」他放松了身体,慢慢地往後倒去,脖颈脱力似的垂下,有什麽东西攀爬而上,裹住了他。
「哥哥,谢谢你。」
自始自终,他都从未过问沈惑弦的私事。容貌为何不老,又依靠何者为生,是否为鬼怪精物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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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沈惑弦不说,他便也不在意。
毕竟人生短暂几如蜉蝣,能与对方萍水相逢,已是得来不易的缘分,是以更加珍惜。
恍惚间,他听到沈惑弦哼起了歌,不成调的小曲儿,他静静地听着,莫名地有些熟悉,好像有谁曾经在每晚都哼唱着歌哄他睡去。
於是他安心的任由意识下沉,坠入了梦乡。
「回来了?!」
「真的?真的都回来了!」
「几年了……这都几年了……终於哎,咱都以为再也见不上面了——」
村民听到消息,纷纷放下手中器具,跑到村口的镇山石前,迎接五年前受徵召入伍,终於能返乡的青年人。
「儿啊!有没有受伤?」
「咱们可想死你啦!快快,你爹今天杀那头老母猪给你补补身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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欢声笑语之中,可惜不过一会,就夹杂了凄厉的痛哭。
一跛脚老人站在一旁,摇摇头,叹了口气。
毕竟当年浩浩荡荡走了村中三十多名男儿,回来时却只余十数人,注定便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这一世是个乱世,兵连祸结,戎马生郊。
沈异生却幸运的在凶险无比的战场中活了下来,有一次,己方军队溃败,四处窜逃,他左腿受伤,陷入了绝境,是一个叫沈惑弦的男人背着他翻越山岭,躲过敌兵搜索。
此後,随着军队南征北讨,这个男人都陪伴在他身边。他於是开玩笑的要与对方结拜为兄弟,没料到沈惑弦立刻一口答应下来,当天就祭告天地,省去祭礼,以兄弟相称。
沈惑弦自称无父无母,因着战乱缘故,也没有其他认识的同乡人,於是当战争平息後,他便兴冲冲的带着恩人回家,邀请沈惑弦住在家中,如果沈惑弦愿意,乾脆就别离开了,留下来做村里人。
他回家还为了一件大事,幼时父母曾给他结下一段娃娃亲,是同村与他一块儿长大的姑娘。沈异生原先不愿耽误她,况且刀枪无眼,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,早已经同两家人说好婚约作废。
如今他也算是衣锦还乡,挣了军功,没想到,他的未婚妻拒绝了媒婆三番两次的说亲,一直在等着他回来。
两家人当即就择定好吉时,上门迎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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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民间无论办喜事或丧事,通通是一切从简,并没有太多繁琐规矩。
大婚当晚,村民们都喝得烂醉,酒量本就不怎麽好的沈异生趴在不知道谁的肩膀上。鼻尖动了动,他打了个喷嚏,醉成浆糊似的脑袋纳闷着怎麽一股子药味。
「异生。」
听见呼唤,他艰难的撑开眼皮,沈惑弦正垂眼看着他。不知道为什麽,那张秀美端正的脸上,满是痛苦与悲伤,好似在忍耐着什麽。
「异生。」
他发出呜嗯的声音,搂住了对方脖颈。「沈、沈哥……」他想安慰对方,然而不晓得该如何做,於是只能一个劲的拍着对方的背。
「异生,我不想与你分开。」
他愣了许久,才理解过来对方说了什麽,他想了想,困惑的问:「沈哥,你……你要走麽?」
沈惑弦摇摇头,「我不走。」
沈异生便笑了,他俊朗的眉眼舒开,猛地亲了沈惑弦脸颊一口,「我好开心……人生四大乐事,我就、我就占了两样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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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没说完,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,旁边人看不过去,通力合作,嘻嘻哈哈的扶起醉倒了的新郎入洞房。
沈惑弦在屋中睡懒觉的时间越来越长。